故鄉(xiāng)祭禮，或是關于亡者的頌詞

詩\華銳崗桑

1

最后的煙供升向云端時，

你卸下了背負的一生的風霜，

你身體里的河斷流，停止、干枯，

你雙眼緊閉，褶皺里不染一粒沙子，

唯有那件繡著鮮花的壽袍和棺槨，

裹著故鄉(xiāng)所有的黑夜和白天，

裹著你一生的年輪，

攜帶著三代人的嘆息悄然告別，

這種告別，我們稱之為“死亡”。

十年之前，我從你的口中得知一些往事，

故鄉(xiāng)的山和河都曾在你的腳下，

人生的悲和喜都曾在你的掌心，

那時我覺得群山巍峨、河流澎湃，

只是——你離開時兒女的哭聲

撕裂了巍峨的山和澎湃的河，

山瘦成了我臉上的一道皺紋，

河枯成了我心里的一道劃痕，

從此——

故鄉(xiāng)總是在我的心里隱隱作痛。

2

高原上的墳塋是一個家族的圖譜，

我如此解讀那些比山更厚的土堆，

最新的那座墳托舉起一面棱鏡，

折射出山梁間沉睡的面孔——

陌生或熟悉，

久遠或清晰，

但比這更深厚的是多年以前，

這片土地曾融入他們的汗水和淚滴，

時間不斷沖刷著墳塋上的泥土，

直到它們和大地平齊，

卻卷不走從在石縫里生根的紋路，

這種紋路，我們稱之為“血脈”。

錯落在高原上的墳塋，

比谷底的松柏更懂得沉默，

我背起半袋黃土去縫補爺爺奶奶的墳塋，

背上的重量不是一抔黃土，

是三代人縫補了數(shù)十年的潮濕，

黃土和石塊的下面——

是未曾講完的話和遺言，

是沉默著的用骨頭和肉哺育的草場。

3

喇嘛將最后的一段往生的經文誦罷，

天堂和地獄都將在一念之間，

我們誦經、祈禱、祝福，

高原的裂縫收藏起所有未曾愈合的傷口，

我們把亡者的靈魂嵌入一段堅固的經文，

觀音菩薩指點著通往極樂世界的坦途，

當最后一層土攜帶禱詞覆蓋住墳墓的裂縫，

大地會替所有亡魂睜開往生的眼睛，

我們把這種美好，稱之為“信仰”。

那些不曾用石碑標記的墳場，

被高原的山和草、雪和雨一一記錄，

你的名字和我心中的大地在一起生長，

我們匍匐，以額骨叩擊大地的裂痕，

直到地心的震顫與心底的思念同頻——

“死亡不是灰燼，是糌粑落入青稞地的回歸”，

而所謂故鄉(xiāng)，只不過是至親埋入地下時，

從我骨頭的裂痕里生長的信仰，

舉頭三尺，你和神靈一同見證，

故鄉(xiāng)在一場祭禮中重組。

詩人簡介：

華銳崗桑：藏族青年詩人，歌手，原創(chuàng)音樂人，青年書法家。

（責任編輯：土火）